風舉雲飛的勇烈

她的鷹形戰盔生著兩對輔助之眼，以確保無論在何種光線下都能將周遭看得分明。然而此刻，這些眼上早已沾滿乾涸的血污，目光所及之處，盡染鏽蝕之色。

將軍自昏迷中醒轉，從屍山之中爬起。她的身後，「瞰雲鏡」如通天的高塔般巍然聳立。塔尖之上，一道光芒不停閃動，反覆傳送著唯有觀星者方能解讀的密語。它承載著聯盟億萬生民的意願，向神明虔誠祈禱——此刻，她與身旁那些早已捐軀的無魂同袍拼死奮戰至今，正是為了讓這細微的低語傳達至天國，換取死亡的降臨。

「來了……」將軍輕聲呢喃，抬眼望向蒼穹。她看不見神的形貌，也聽不見祂的聲音，卻能感知到祂降臨的徵兆：灼熱的氣浪驟然翻湧，宛如燒紅的烙鐵掠過肌膚。赤紅的火星在血霧中飛舞，如帷幕般遮蔽了天空，旋即在下一刻，被一道無法直視的強光撕裂……

來了，那用無數將士的性命換來的神蹟，終於降臨了。她曾目睹遭神明降罰而淪為死地的天體殘骸，也曾為追逐這道光的痕跡而奮戰。她本以為這光快得驚人，快到容不下一絲雜念。可她錯了，那一瞬至少足夠她再度憶起自己心愛的弟子：

「那便許個願吧！願她前路坦蕩……」

大地如怒濤般翻湧，咆哮隨著光之海席捲而來。此刻的她已再無半分俗念，於光芒之中化作了塵埃。

她麾下的青丘軍戰士，其驍勇絲毫不遜於步離的狼兵。縱使刀劍折斷、手無寸鐵，他們仍能僅憑腕甲上的利爪，戰至最後一刻。

傳聞青丘衛的狐族戰士，曾拯救過無數受步離人統治的世界。那些生於「陷落地」的狐族身負混血，時而會出現「返祖」的變異個體。這些狐族被擄為戰奴，受狼首之主操控驅使，淪為衝鋒陷陣的先鋒，以及阻擋仙舟攻勢的炮灰。

「加入青丘軍吧，我們會給你向那些狼首之主復仇的機會！」在招募與操練之際，將軍仍記得自己曾對那名幼小的狐族少女如此說道。可她心懷愧疚，因為那後半句話她始終無法親口道出：我們都是一樣的，為戰爭而生，也為戰爭而死。

儘管這些戰奴擁有與狼首之主不相上下的力量與速度，可變異也在不斷吞噬著他們的生命與理智。當他們的意志被狂怒燃燒殆盡，戰奴便會淪為嗜血的怪物。

當純粹的獸性狂怒支配了他們的軀體，在完成此生最後一場追獵之後，那副腕甲便會化作束縛雙手的枷鎖，再難與血肉分離。

她至今仍記得狐族古老的民謠，他們所唱的，是一支永遠未能成調的曲子，只是為亡國而低吟的悲切哀歌。「有狐綏綏，在彼遠洲。行步遲遲，飢渴難休。我心悲哀，而莫之知」……

自數千年前起，他們便淪為狼爪之下的牲畜、奴僕與貨幣。數千年後，他們仍為解放同胞而不知疲倦地征戰。縱使不似天敵那般擁有不斷蛻變強化的軀體，他們卻擁有敏捷聰慧、隨機應變的智慧。

狼首之主命他們打造工具供己所用，卻又剜去他們的雙眼以防偷師，並禁止他們持有金屬，以免仿製工具。然而這一切，都無法抹去狐族內心的渴望：終有一日，他們要讓獵人嚐到被獵的恐懼；終有一日，他們要與獵人易位而處，展開永無止境的追獵。

最終，狐族以瓷為甲。青丘的瓷甲輕如清風，堅若精鋼，狼首之主的爪牙與那血肉之軀的兵器，都無法對其造成分毫損傷。

將軍披上這副瓷甲，與青丘衛的戰士們一同乘風而起，化作步離人的夢魘。他們結成陣勢，如一群捕獵的飛禽般進退相應、彼此呼應。可無論這副甲冑何等堅固，她始終堅信：唯有被痛苦淬鍊過的軀體，才是最好的兵器；而同甘共苦的戰友，才是最堅固的甲冑。

「飛鳥展開羽翼，猛獸露出爪牙。誰說我們一無所恃？同胞便是我們的戰甲。」

她望著那道如脫兔般在朦朧月色下疾馳的少女身影，如獵人追逐獵物一般，循著少女的足跡與氣息而行。最終，她在路的盡頭等到了那名少女。
又或許，是少女在等她前來。

月光的映照下，將軍看清了那張面孔。
「妳當真那麼想加入雲騎軍？」
「我不想為狼首之主賣命。」
少女的步離語磕磕絆絆、斷斷續續。而那張臉上的神情，她在陷落地拯救同胞時已見過無數次。
這些人雖與她流著同樣的血，卻說著不同的語言，懷著不同的心思。
他們從不將自己視為狐族的後裔，可如此一來，他們又究竟是誰？
將軍微微一顫，側身讓開了道路。
「走吧，從今夜起，牠們不會再追捕妳了……」
「可我要牠們死。」

將軍難以置信地凝視著少女，驚愕得彷彿目睹一顆流星劃過天際，而那小獸般的身影，倏然沒入了黑暗之中。
將軍闔上雙眼，宛如被月光灼傷了眼眸。片刻之後，她低下頭，望見少女那雙赤裸的腳，佈滿荊棘的疤痕，沾滿泥濘。

「妳怎麼不穿鞋？」
「我忘了，沒察覺。」
將軍脫下自己的戰靴，比了比尺寸，為少女穿上。
「倒是挺合腳的……那便出發吧。」
「那妳呢？」
「我早已習慣赤足行走於荊棘之上了。」

她邁開步伐，赤足卻健步如飛，那名少女始終緊隨其後，一路相隨。
又或許，她們是在彼此追逐著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