應天涉遠的卜者

多年來，他頭上的玉兆從未取下，宛如與生俱來、與身體相連的器官一般。
絲縷般纖細的光芒蜿蜒沒入他灰白的髮絲，與思緒直接相連。
他以遠超人力的速度解讀著龐雜的數據，將其整理成清晰的卦象。即便在睡夢之中，種種徵兆也會化作千奇百怪的夢境，浮現在他眼前。

那些仰慕他「神算」之名的學生，初次見到他時，總會好奇地問道：
「竟天大人，玉兆如此神妙，假以時日，豈不是就能徹底參透天機了嗎？」
他往往會以令人費解的問題反問：
「答案就在……你眼中，它是什麼？」
許多人當面對他極盡奉承，他只是搖頭微笑，默然不答。而在眾多學生之中，有一位古靈精怪的少女直言不諱地說道：
「看起來像……枷鎖。」

他非但沒有動怒，反倒暢快地大笑起來。
對一位傑出的卜者而言，最大的危險，莫過於一切事物都逃不出自己的演算。
「若只一味相信玉兆，又如何能知曉天命呢？」他喃喃自語。
然而多年之後，他卻選擇了另一條路——那條命運所指引的、唯一的路。

在塔拉薩之戰中，曜青軍與步離人正面交鋒。
新設立的「十方光映法界」推演出了一個令人費解的結果：不必調動勇猛善戰、坐擁100萬大軍的曜青艦隊，反而應向遠在他方的仙舟「方壺」玄珠衛求援。

此結論悖於尋常兵法，眾將軍最終自然選擇了前者。
玉殿的太卜坐鎮後方，潛心鑽研神算，再將結果呈予天將，作為決策的依據——這本是自古以來的傳統。
可當卜算的結果與常理相悖時，他便決意親自前去驗證。

他喬裝成行商，潛入了當地水居者的營地。
當步離人包圍水居者時，他出手相救，最終以一條手臂為代價，換得了水居者的信任。也正是從他們口中，他得知了一個從未載於任何博物誌的祕密：
在月亮的擾動之下，「惡魔之潮」將於一月之後吞沒戰場……不擅水戰的曜青軍必然難以支撐，唯有精通水路的方壺玄珠衛，方有取勝的可能。

歸來那日，他的衣袖之下，已多了一隻義手。
玉殿的卜者向來珍視自己的雙手，甚至在每次卜算過後，都會塗上一種代代相傳的護手軟膏。
可失去一條手臂後，他再也無法像從前那般細緻地推演卜算，每每轉動星圖，總會發出空洞的聲響。

那隻手總是冰冷的，一如他那日益精準的卜算結果。
漸漸地，他看清了前路的全貌，那遠比他想像中更為宏大……
無可抗拒的命運，絕無半分扭轉的可能。

妖星「計都蜃樓」高懸天頂，仙舟「方壺」危在旦夕。
他知曉多年前的凶卦終將成真，只是未曾料到，它竟會以這般方式降臨。
他心中卻是欣喜的——縱使不得不動用玉殿的重器「瞰雲鏡」，向帝弓的司命發出求援訊號，可他的弟子已然成長到足以守護仙舟安危的地步了。

那一日，除了飛行士的制服之外，他還披上了那件尚且嶄新的道袍。
「抱歉，接下來就拜託你了。」
他將十方光映法界中的推演，託付給了自己另一位出色的弟子，以確保帝弓的光矢能如期落下。
「卜者無需道別。在我們所預見的未來裡，離別早已上演過千萬遍了。」
向同僚行禮之後，他登上天艟，朝著方壺駛去。

瞰雲鏡將訊號發往帝弓最後留下痕跡之處。
死寂般的空氣中，他抬起頭，一如過往無數次仰望天上繁星時那般。
高空之上浮現出一點光芒，道袍被微風輕輕拂動。他瞇起雙眼，仔細凝望，隨後露出了滿足的微笑。
「我……看見了。」

光矢挾著咆哮飛來，宛如一輪灼熱的烈日墜向大地。妖星、魔物、將兵、卜者……盡數化作了塵埃。

歷代太卜遺留下來的物品，皆珍藏於玉殿太卜司。
在如意、天儀、卦盤……這些精巧的卜具之中，一雙古舊的靴子顯得格外醒目。

每當太卜司迎來新的成員，他們的第一站，便是來此拜謁參觀。
爻光將軍自就任以來，便一直親自主持這樣的儀式。

竟天的遺物大多已在戰場上損毀，甚至連遺骨都未能留存。
生前，為了親自驗證卜算的結果，他打造了這雙雲靴——好讓自己能自由穿梭於各處戰場，迅速蒐集情報。
然而，將軍卻頭一次發現，這雙本不該觸及地面的雲靴，竟因長年的使用而佈滿了細小的裂痕與磨損的污漬。

「縱使命運早已註定，卜者也有責任去探究，它為何會是如此。」

師父的聲音，再次在她耳畔響起。
此刻，雲靴仍漫無目的地懸浮於半空，兀自旋轉著，宛如一個失去父親的孩子，茫然而不知所措。
它是否渴望前往更遙遠的地方？它是否渴望繼續漫步於星海之間？

卜者們凝望著它，彷彿看見它越飛越遠，化作視野中一點微光，最終融入那無垠的黑暗與星輝之中。
正如那鐫刻於遺物之旁的字句所言——

「通天之路，始於足下。」